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枕上江海翻波浪

来源:自创 作者:杨新勇 发布时间:2026-09-16 文字大小: |

  毛泽东的诗词素来大开大合、吞天吐地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,格调激越高昂,极少书写愁苦之态,唯有《虞美人·枕上》是个例外。

  “堆来枕上愁何状,江海翻波浪。夜长天色总难明,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。晓来百念都灰尽,剩有离人影。一钩残月向西流,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。”

  1920年冬,长沙。28岁的毛泽东与19岁的杨开慧,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附属小学那间简陋的主事室里结为夫妻。没有花轿,没有嫁妆,没有媒人说亲,只借了陈昌家的屋子,花六块银元请至亲吃了一餐饭,就将两颗心紧紧系在了一起。杨开慧自己提着皮箱嫁入门来,还将父亲杨昌济留下的一笔钱,一并交给了正在筹办文化书社、俄罗斯研究会的毛泽东。

  他们的结合,本就是“五四”晨光中生长出的新式婚姻——既有儿女情长,更有革命同志的理想大爱。在北京杨家胡同漫步,在故宫西山同游,在筹办《湘江评论》与俄罗斯研究会的并肩奋斗中,二人早已把“改变中国社会”这五个字,悄悄写入了彼此的婚约。

  然而蜜月未暖,征衫已寒。1921年夏,开天辟地的中共一大召开,毛泽东和何叔衡悄然东下;此前此后,他还多次沿江湖赴岳阳、华容、南县、常德等地开展社会调查。新婚不过半载,一次次离别,像短刀割帛。夜来泊宿客栈,万籁俱寂,他思念自己新婚的爱妻,无法入睡,离愁如同翻江倒海。睡不着,天又老是不亮,只好披衣坐起身,呆呆地看着天上的寒星。不知不觉中,月亮向西直落下去,而眼泪,也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脸上。

  伟人并非永远都是“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”的模样,他也会思念新婚的妻子,也会流下眼泪。离开爱妻之后,他也会像孩子一样孤单软弱,甚至生出“百念都灰尽”的情绪。毛泽东心中除了革命,还装着什么呢?他写下“百念都灰尽”,难道革命信念也会因离别有所动摇?难道向来以天下为己任的伟人,也会有将爱情放在第一位的刹那?

  “晓来百念都灰尽,剩有离人影。”万般念头消散一空,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——那是杨开慧低头帮他整理文件、在灯下抄写资料的模样。

  毛泽东一生很少在文字中写“眼泪”,但在这首词里,他毫不掩饰地写下“不抛眼泪也无由”。这绝非软弱,恰恰彰显了他的真性情。唯有真正有担当的人,才敢在词里坦坦荡荡地写明“我思念她,思念到落泪”。

  我们读这首词,不能只看到毛泽东对爱妻的思念。杨开慧嫁给毛泽东后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在家中从事秘密工作——管理文件、传递信件、守卫机关。毛泽东外出闹革命,她就在后方坚守阵地。当毛泽东在夜里辗转难眠、数着星星思念她时,她早已做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,留下了“死不足惜,惟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”的遗言。二人同心同向,因共同的信念与理想走到一起,这份感情也因共同的追求更见坚贞。

  正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天下苍生,希望“红旗漫卷西风”,用舍生取义的革命情怀“雄鸡一唱天下白”,最终“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”革命者和儿女情长并行不悖。

  毛泽东后来把这首词抄给了杨开慧看,晚年又亲自修改,重新抄写让人保存。如今一百年过去了,每当风吹过长沙板仓杨开慧的故居,我们仿佛还能听见1921年那个夜晚——江海在枕上翻涌,寒星被数了一遍又一遍,而东方微凉的地方,一对情深意笃燕尔新婚的年轻革命者正用短暂的分离,去换千千万万家庭永远的团聚。

  这便是《虞美人·枕上》的深意;最坚贞的革命者,也有最柔软的相思;最远的征程,起点都是那双不愿松开的手。

  (作者单位 新郑煤电公司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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